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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家鸿院士:为病人用心

发布时间:2018-01-17   来源:瞭望新闻周刊  
“医生是天使,上帝派我们来,就是守护人类健康的。”董家鸿微笑着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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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早上八点半开始,董家鸿诊室的门就没好好关上过。一上午的时间,他看了上百张CT片,诊断了21位病人,只喝了两口凉茶。

患者来自全国各地,病况各种各样,大都辗转过多所医院,他们最想听董家鸿说的一句话就是“收下你了”,这就像一张生命保证书。

肝胆疾病是我国的多发病,病人死亡率和致残率一直很高,但病魔却会在董家鸿面前收敛嚣张。

作为国际著名肝胆外科和肝脏移植专家,他从医30余年,主刀完成了6000多例复杂疑难肝胆外科手术,在国际上首倡“精准肝胆外科范式”,系统研究构建了精准肝胆外科技术体系,推动了数以千计的“停摆”人生。

身为北京清华长庚医院执行院长,董家鸿将精准外科的理念应用到医疗模式的革新和医疗流程的再造,提出以精准、精益、精诚为核心的“三精医疗”理念建立现代健康医疗服务体系,旨在“打造一家医疗服务以病人为中心、运营管理以医师为核心的与众不同的现代医学中心”。

从做一名好医生,到办一所好医院,他都只有一个标准:为病人用心。

一心赴救:“拼搏到自己无能为力”

2016年9月13日,24岁的索南吉在病房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片白花花的灯,屋里没有窗户,她不知道时间,心里只有一个想法:我是不是活了?

几个月以前,这位来自青海的藏族姑娘被确诊为泡型肝包虫病终末期,这是一种严重的人畜共患疾病,致死率高,被称为“虫癌”。肝包虫侵犯她的肝脏形成一个排球大小的硬壳,已累及多个腹腔和胸腔脏器及重要血管。

病痛让她极度消瘦,1.67米高的身高体重一度只有80斤。病情加重,她不得不放弃了刚考上的省公务员。为看病,她跑了十几家大医院,回答都是:治不好了。直到有人告诉她,北京有个董家鸿,兴许有办法。

董家鸿的确有办法,但并不容易。因为病情复杂,常规手术不可能切除,只有通过体外肝切除、自体肝脏和异体血管移植才有治愈希望。这意味着,要先把肝脏移出体外,切除病灶后再将健康的剩余肝脏“装回”体内。

肝切取、肾切除、肺部分切除、体外病肝切除、异体血管移植、自体余肝再植、修复膈肌和心包……经过14个小时,手术成功了。这成为世界首例体外肝切除联合异体血管重建、腔静脉切除重建手术。

“现在想起来,这个手术成功都是个奇迹。”索南吉说。如今,她已经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,体重恢复到了100斤。“我以前吃牛肉面只能吃一口,现在除了能吃一碗,还能加个鸡蛋。”不久前,她重新考上了公务员。

索南吉只是董家鸿接诊的众多疑难重症患者中的一位。从国际首例以外伤肝脏为供肝的活体部分肝移植,到世界首例只保留尾状叶的肝脏次全切除术,再到首开我国异地劈离式肝移植的先河。他一直在用柳叶刀实践导师黄志强院士告诫他的那句话:开别人开不了的刀,治别人治不好的病。

有人劝他:你现在功成名就,要珍惜自己的名声,不要冒险去做高危手术了。

董家鸿不听。“作为医生,应该把病人利益放在第一位,个人名利要放在后面。只要病人有一线希望,我们还有能力的话就要拼到最后,拼到自己无能为力。”

“他总是有种韧劲。在做艰难手术时,他总是能找到正确的手术路径和化险为夷的方法,像蚂蚁啃骨头似的,一点一点把难啃的骨头啃掉。”清华长庚医院肝胆胰中心执行主任张洪义说。

肝胆外科手术就像“雕刻”,肝静脉血管壁“比纸还薄”,肝内动脉血管内径只有1毫米,“病变累及的血管壁必经切除和重建,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。”身高近1米8的董家鸿弓着背,一点一点抠,有时剥离一段仅2厘米长的脉管,就要半小时。一场复杂的手术下来,干到晚上七八点是常事。长时间的站立时常让他腰病发作,第二天出门诊时坐都坐不下来。

“作为一家医院的掌门人,工作十分繁忙,但他只要有一点点时间,就要到病房去看病人,有时就在会议间隙赶回来做手术。”张洪义说。今年春节,董家鸿只在年三十回重庆陪父母过了一天,初一就赶回了医院。

“什么是好医生?用心给病人治病,而且能治好病的就是好医生。”董家鸿说。

“就好像你一个人走在一条漆黑的大道上,旁边一点光都没有,突然在拐角处发现一盏路灯。”索南吉说,“董伯伯在我脑海中,就是那盏灯。”

精准外科: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救治

1983年,23岁的董家鸿考取了第三军医大学外科学硕士,师从“肝胆外科学界泰斗”黄志强院士。听从黄老的建议,他硕士毕业后,先在第三军医大学西南医院肝胆外科做了5年住院医生,完成住院医师培训后,才继续攻读博士,这为临床和科研的结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此后几年,董家鸿完成了一系列肝胆外科手术的理论和技术创新:肝脏耐受缺血的安全时限,肝胆管结石的精准分型;规则性肝段切除根治区域性肝胆管结石,国内第一例“离体肝切除”手术;世界首例只保留尾状叶的肝脏次全切除术……其中,作为主研人完成的“肝胆管结石及其并发症的外科治疗和实验研究”获得“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”。

这些探索和实践与传统经验外科最大的不同,就是对精准的追求。在考察国外多家著名肝胆外科中心时,董家鸿发现,“手术范围很大,术中出血却很少,病人恢复就像做了个小手术一样,这种微创化外科理念和方法对我冲击很大。”

2006年,董家鸿调入解放军总医院肝胆外科。面对来自海内外的众多复杂疑难病症,在系统基础研究和临床实践的基础上,他首次提出了“精准外科”的理念并付诸肝胆外科实践。

董家鸿认为,精准外科的内涵应是“以精确可控的干预寻求病灶清除、脏器保护和损伤控制三大核心要素的最大公约数,实现外科治疗中安全、高效和微创多目标优化的宗旨”。“既要清除病灶,又要最大程度保留正常组织、减轻手术损伤,这是过去基于经验的传统外科在处理复杂病例时很难同时兼顾的。”董家鸿说,“精准肝脏外科就像是现代战争中的精确打击。”

他带领团队将可量化、可视化、可控化作为技术突破的方向,作出了一系列以精准肝胆外科为目标的技术创新,其中一些技术写进了美国肝胆外科的教科书。

“传统的肝脏外科主要依赖医生的经验,有很大的不确定性。精准肝胆外科增加了手术的确定性、预见性和可控性,使过去不能手术的复杂病例能得到有效治疗,明显提高了肝脏、胆管和胰腺疾病的手术效果。”

2016年12月5日,董家鸿率领清华长庚医院肝胆胰中心联合医院多专科,为藏族患者柔旦进行了一场特殊的体外肝切除及自体余肝再植手术——通过网络直播,全世界120万人同步观看了手术,其中包括众多海内外的外科医生。国际肝胆外科泰斗、法国国家外科学院前院长Bismuth教授、美国外科学会主席Lillemoe和欧洲外科学会主席等人观看后发来祝贺视频,称这一手术代表了中国在这个领域的世界领先水平。“精准肝脏外科的理念和技术,让中国的肝胆外科走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央。”董家鸿说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些创新成果使大范围肝切除手术后肝衰竭的发生率从过去的3.9%下降到了1.8%,术中输血率降低了27.4%。肝细胞癌和肝门胆管癌的5年生存率都有明显提升。

“为什么要做这些探索?”

“当你看到病人受折磨,爱莫能助,对医生来讲是非常困扰纠结的。”病患的需要成为董家鸿的使命:“必须不断创新技术,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救治。”

三精医疗:病家利益最大化

2014年,董家鸿就任北京清华长庚医院首任执行院长。

从一名临床医生转变为医院管理者,董家鸿将精准外科的理念升华拓展,在首场全院性演讲中提出追求最佳临床实践的“精准医疗”,继而提出最佳成本效益的“精益医疗”、最具人文关怀的“精诚医疗”,着力打造现代健康医疗服务体系。

在全面建设各专科综合医疗水平的基础上,重点培养优势专科;为了让患者得到系统诊疗,力推整合式医疗,“形成真正以病人为中心的多学科联合诊疗的常态机制”。

过去,从就诊到形成治疗方案,至少需要两周时间,“现在,病人来到我们这里,一周甚至三四天的时间,就会确定出系统的治疗方案。”董家鸿说,医院鼓励医生治疗复杂危重症,提升疑难及危重病患的救治能力。同时针对急症病患,建立绿色通道,多学科密切合作,为患者提供及时精准的救治。医院还采取先看诊后缴挂号费、多元化挂号、一站式服务柜台、全预约诊疗分时段就诊等措施,全面优化就医流程,为患者提供便捷高效的就医服务。

针对“以药养医”难题,医院借鉴台湾长庚医院的经验,推行以医师技术能力与辛劳付出程度为基准的主治医师薪酬制度,充分体现医师价值,从根本上解决顽疾。“在我们医院,医生开药、用耗材和奖金没有任何关系,医生的效益只和医疗服务的量和难度相关。”董家鸿说。

“医院还通过信息系统全流程管控药品、耗材、检查的准入、使用、监测等,力戒过度医疗。”董家鸿说。在保证患者临床治疗需求前提下,医院开业之初就对麻醉精神类、激素类、抗生素类等非长期用药进行门诊药房拆零给药作业。依照现有处方量预估,每年可为病患节约药品费用100余万元。

患者柔旦的女儿柔措对此深有体会,“一般去新医院都要从头做检查,我们之前做了很多检查,那些影像资料董院长觉得可以用的,就不让我们重复做。”另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,是那种“家一样”的感觉。“无论护士还是大夫都特别亲切,让我们愿意把生命交给医护人员,觉得他们就会对我们负责任,觉得未来有希望。”

“医疗和其他服务业不一样,它对人的服务一定要体现对病家的尊重。我们提倡给病人提供一种充满人文关怀、舒适、温馨的服务。”董家鸿说。

“医生是为病人存在而不是为技术存在,不能丢掉人文精神的引领。”董家鸿说,“三精医疗的最终目的,就是病家利益最大化。”

结束一天的门诊,董家鸿依然要加晚班。“医生是天使,上帝派我们来,就是守护人类健康的。”他微笑着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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